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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尸检（第3页）

陆凭舟走了过来，显然已经脱下了那身防护装备，重新换回了那身干净挺括的灰衬衫。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，走到洗手台边，伸手关闭了水龙头。

流水的哗哗声戛然而止，走廊恢复安静。

“公共资源，不宜浪费。”陆凭舟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听不出情绪，他将一叠无菌擦手纸递给方恕屿，“感觉好点了吗？”

方恕屿接过纸，胡乱地擦了擦脸和手，吐出一口浊气，才勉强点点头：“……缓过来了。抱歉，有点失态。”

“人之常情。”陆凭舟淡淡道，“即使最训练有素的人，在面对这种反人类行径造成的特殊结果时，生理反应也很难完全控制。这起案子……确实突破了常规认知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方恕屿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：“方警官，刚才在验尸房里，你提到的‘祭品’、‘迟闲川’，是指什么？还有你似乎认识这些虫子？是本地某种特殊生物吗？这对我理解案件背景很重要。”

方恕屿看着陆凭舟那写满“科学”和“逻辑”的认真眼神，知道无法搪塞。他组织了一下语言：“迟闲川，就是凤岭山半山腰那座月涧观的代理观主。我们刚去调查时，他算是个‘目击者’——他昨天晚上在山林里碰到过李果儿被凶手追杀，他出声惊退了人。”

“道士？目击证人？”陆凭舟镜片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，带着属于学者的严谨审视，甚至隐隐有些不赞同，“方队长，作为刑事案件调查的核心领导者，你的信息采集来源是否过于依赖这些……带有浓厚主观色彩和玄学色彩的个体证言了？道士的话，可靠性如何保障？他所谓的‘算到’，有科学依据吗？”

方恕屿靠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，苦笑着摇摇头：“陆教授，我知道你是搞科研的，讲究实证客观。换做以前的我，大概也跟你反应一样。但是……经过‘夜莺’那事儿，”他顿了顿，眼神看向窗外明净却充满未知的天空，“我确实开始有点相信，这世上有的事，有科学解释不了的地方。那个……迟闲川，他不止是个道士。他分析死者的八字纯阴，死于卯时冲煞之地，加上这残忍诡异的死法，他断定……这是被人刻意引导的‘阴祭’，而死者，是那场祭礼的第一个牺牲品，一个……祭品。”

他加重了“祭品”二字，回想着验尸房里的虫子：“至于那些虫子……我不认识。但他说凶手‘懂行’，可能就是为了某种图谋……现在看来，这图谋怕是要着落在这虫子上了？否则怎么会在死人肚子里找到那玩意儿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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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凭舟安静地听着，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那双沉静的黑眸深处，一丝极细微的波澜却不易察觉地漾开又迅速平复。科学逻辑构建的世界观被突兀地投入了一块不合常理的异石。他无法认同，但亲眼见过那些诡异虫子在胃液里蠕动褪皮的非自然景象后，“无法解释”这四个字，像针一样刺入了他原本坚不可摧的认知屏障。

他沉默了几秒，再开口时，语气依旧平静理智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：“方队长，我理解你的立场和在特定事件上形成的认知偏差。但我必须提醒你，案件的侦破只能建立在客观证据和严密逻辑推理之上。所谓风水命理，八字纯阴，冲煞时辰，这些词汇本身就包含了大量模糊定义和不具备可验证性质的断言。将其作为判断死者身份和死亡性质的依据，缺乏严谨性，容易误导侦查方向。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想将最后一点可能的动摇也钉死：“况且，一个以算命卜卦、香火钱为主要营生的道士说的话……恕我直言，其可信度和专业性存疑。”

方恕屿看着陆凭舟，没有立刻反驳。这位教授冷静理智得令人心惊。他能理解陆凭舟此刻根深蒂固的质疑。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，将那股疲惫压下，然后站直身体，脸上重新露出那个方恕屿标志性的、带着点痞气和爽朗的笑容：

“行，陆教授的提醒很在理，我记住了！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！线索证据才是王道！”他上前一步，用力拍了拍陆凭舟的肩膀，力道带着刑警特有的实在，“既然都认识了——我叫方恕屿，直接叫我名字就行！陆教授陆教授的叫，听着太生分了不是？你是储承晏那小子的铁杆发小，那我怎么着也得叫你一声‘凭舟兄弟’才够意思嘛！”

这熟络的劲头让陆凭舟略微有些不适，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后退。他只是推了推眼镜：“好。那我就叫你恕屿了。”

两人并肩走出法医部略显阴森的走廊，来到外面明亮的停车区域。方恕屿一直将陆凭舟送向他那辆线条冷硬干练的黑色路虎卫士SUV。

走到车旁，陆凭舟掏出钥匙解锁，拉开车门。正当他准备坐进去时，“凭舟！”方恕屿忽然又喊住了他，声音少了几分刚才的玩笑，多了几分真诚和郑重。

陆凭舟停下动作，扶着车门，微微侧身看向他：“嗯？”